女人的轻笑声还没在逼仄的铁皮箱里完全散开,就被一声沉闷的异响打断。
“咔。”
瘫在地上的陆长庚,原本正试图翻个身让自己僵硬的腰背喘口气。他那沾满黑泥的鞋底在一块凸起的铁锈上滑了一下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左侧滚去。
“哎哟——”
他那一头恰好撞翻了角落里堆叠的几个废弃弹药箱。
沉重的木板连带着烂泥砸下来。阴影里,原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人发出半声急促的抽气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,眼神依然冷硬。
在他眼底暗金色的乱码视野中,三根细若游丝的灵力线原本绷紧在半空中,正对着李长生等人的咽喉高度。那是一种低阶的防御机制,只要碰到,暗处的布置者就能瞬间掌握闯入者的动向。
但陆长庚那一跤,不仅精准地从三根灵丝的缝隙下滚了过去,还顺带把绑着灵丝一端的木箱给压塌了。
原本紧绷的灵丝瞬间像泄了气的肠子,软趴趴地垂在泥水里。
“倒霉催的……”
阴影里的女人再也稳不住那副拿捏局势的姿态,被迫从木箱后面滚了出来,后背重重撞在布满铁锈的集装箱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布长袍。
李长生没给她第二次调整姿态的机会。左手一翻,刀柄已经抵在了女人的下颌上。冰冷的刀锋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“爷,别冲动。”
女人立刻举起双手,指尖有些发抖,语气却强行挤出几分市侩的熟络。
“我叫楚青檀,是个跑黑市的阵法掮客。外面那帮镇魔司的军爷在无差别扫荡,你们能顶着重压躲过活体扫描,肯定有点本事。刚才那位小爷咳血,要不是我用灵丝共振帮你们压了一下余波,这集装箱早被绞肉机吸平了。”
裴惊蛰趴在泥水里,听到这话,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断线。刚才自己咳血时,周围确实有一丝微弱的震荡。
李长生的刀没有挪开半分。
“说重点。”
楚青檀咽了口唾沫,喉结在刀锋下艰难滚动。她没有去拨开李长生的刀,而是双手抓住自己灰布长袍的衣襟,用力向两边一扯。
裂帛声在闷热的空间里异常清晰。
残破的布料裂开,露出苍白且布满污垢的脖颈,以及大片消瘦的锁骨。
晏流萤转过头。陆长庚则赶紧闭上眼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李长生的目光直直落在楚青檀的锁骨上。
那上面不是肌肤的纹理,而是密密麻麻的青黑色刻痕。那些刻痕像活物一样在皮下微微发热,构成了几百个极其复杂的节点。
“外围阵眼分布图。”楚青檀盯着李长生,眼底透着赌徒般的算计,“这破结界的死角我都熟,全刻在我的骨头上了。”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瀑布般刷下。几秒钟的比对后,他确认图谱的逻辑底座与外界压制阵法完全吻合。
“条件。”李长生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“带我走。”楚青檀仰着脖子,试图在刀锋下找回一点谈判的底气,“咱们结个因果契约。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,这待宰区的重力网一刻钟变一次,每次变动,死角都会重置。没有我体内的灵丝共振给你实时引路,你们走出这个铁皮箱不超过十步,就会被碾成肉泥。”
这是一种市侩到极点的生存逻辑。
但在天道碾压的机器面前,这种算计显得十分滑稽。
李长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楚青檀锁骨上的阵纹,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三种不用活人就能提取阵法坐标的方法。
他的左手大拇指在刀柄上轻轻一按,刀刃往下压了半寸。
楚青檀立刻察觉到了那股不加掩饰的实质杀意。她的算盘落空了,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
她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张开嘴就要发出呼救声。
只要她喊出声,外面的活体扫描阵纹立刻就会扑过来,大不了同归于尽。
但她的声音没能发出。
李长生空着的右手屈指一弹。一缕极细的纯净本源顺着他的指尖隐没,瞬间钉入楚青檀的咽喉。
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污染法则的纯粹力量,像一块生铁般卡死了楚青檀的声带。她嘴巴张得老大,颈部青筋暴起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的气流声。
李长生的刀锋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移,停在她刻满阵纹的锁骨边缘。
把这块皮剥下来,或者直接抽魂,远比带一个随时会引来变数的累赘要有效率得多。
就在刀锋即将切开楚青檀表皮的瞬间。
轰!
集装箱外的通道上,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精钢轰鸣。
整个铁皮箱剧烈地摇晃起来,锈迹混杂着凝固的血痂从天花板上簌簌剥落。翻倍的重力场在这一刻陷入了狂暴的紊乱。
“啊——”
大面积的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铁皮,砸进逼仄的空间。这不是三五个人的声音,而是成百上千人在同一时间被绞碎肉体时发出的哀嚎。
李长生猛地收刀,一把按住楚青檀的肩膀,将她死死压在铁皮壁上,转头看向集装箱虚掩的门缝。
宗烈的清剿部队到了。
不再是慢条斯理的赶鸭子,而是为了节省时间进行的物理横推。
透过那条只有半寸宽的缝隙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疯狂跳动。
活体阵纹通道上,立起了密密麻麻的精钢机关矛。那些身披黑甲的镇魔司精锐站在高台上,面无表情地扳动机括。每一次机括弹动,都有十几个凡人被长矛直接贯穿。
但这还不是最荒谬的。
李长生的视线顺着鲜血流淌的方向往上移,落在了通道内侧那个巨大的齿轮阵枢上。
阵枢表面,原本光滑的青铜墙面上,不知何时多出了上百个凹槽。
每一个凹槽里,都死死卡着一个活人。他们的手脚被青铜铆钉贯穿,钉在墙上。伴随着阵枢的转动,他们体内的血液和灵气被一根根管线强行抽吸出来,注入深处。
那些被钉在墙上的人,并没有穿着凡人的粗布麻衣。
他们身上穿的,是天庭体制内底层学徒的灰色制服。领口甚至还绣着天道巡查局的云纹。
其中一个凹槽里,挂着一个瘦小的女孩。
童灵犀。
不久前,那个为了能转正、拼命背诵天庭律法、对着上级点头哈腰的底层学徒。
现在,她引以为傲的制服已经被阵枢的齿轮撕裂。一根粗大的管线从她的后背刺入,直接连接着脊髓。
随着每一次齿轮咬合,她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,嘴里吐出带有内脏碎块的黑血。
晏流萤捂着嘴的手指死死扣进了皮肉里,指甲缝里渗出血来。她闭上眼,但大荒盲音诀带来的感知却把那些骨骼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放大,灌进她的脑海。
陆长庚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。
楚青檀被李长生压在墙上。
因为咽喉被纯净本源锁死,她发不出声音,只能被迫睁大眼睛,顺着缝隙看向外面。
她的视线恰好与墙上被抽得只剩半口气的童灵犀撞在了一起。
童灵犀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。那里面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。
她大概到死都不明白,自己明明是天庭的人,每个月都按时上缴香火,为什么也会被当成填阵的柴薪。
集装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。
楚青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她原本用来要挟李长生的那点市侩,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她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有技术、有阵图、有利用价值,就能靠着外包的身份跟大人物做交易苟活下去。
但那张活体阵枢上的脸在告诉她一个冰冷的事实。
天庭的填阵程序,根本不分体制内外。在真正的天灾面前,不管是凡人、掮客,还是穿着制服的底层,都只是一段随时可以被抹除的代码,一堆等价的血肉耗材。
没有交易,更没有苟活。
楚青檀眼底的最后一丝活气,随着童灵犀身体的停止抽搐,彻底变成了死灰。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,不再试图去抓李长生的刀刃。
李长生松开了压在她肩膀上的手。
交涉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当高高在上的伪神把整个棋盘都砸得粉碎时,手里捏着再多筹码的赌徒,最终的下场也只是个死人。
他不打算再找什么缝隙了。
就在他准备握紧刀柄的瞬间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骤然在耳边炸响。
一根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精钢长矛,直接穿透了集装箱厚重的铁皮,带着扭曲的倒刺,擦着楚青檀的头皮钉在了旁边的废木箱上。
铁皮撕裂的巨大缝隙外,一双双冷酷的黑甲军靴踩着血肉,停在了集装箱门前。
